火樹銀花的記憶之三

 
臘月二十四,送神回天府之後,祖母就會拿這黑盒子出來,細心抹擦一番。
打開來看,內有乾坤;原來是手提留聲機。
江湖地位,好比二十年前流行的光碟隨身聽 ,它更久遠,遠至是黑膠唱片的年代。
現在,光碟隨身聽也被風吹雨打去,毫無江湖地位可言。
小時候,因為有它,所以我聽過潮劇的劉明珠、陳三五娘、蘇六娘、紅鬃烈馬、孟姜女、……
呀!王寶钏、孟姜女--就是她們了。
一個別窯待夫歸,另一個千里尋夫。
“策馬匆匆……,速回寒窯莫放松……”
這首別窯,是我第一首有印象的潮劇。
薛平貴婚后,因降服紅鬃烈馬,受封为后軍督護;王允参奏,降為“先行”,使隶于次婿魏虎麾下,且遣其遠征西凉。平貴歸家,忍痛与王寶钏分别。

沒時間了,戰鼓已響;沒時間了,能多說一句是一句。
祖母連與祖父道別的機會都沒有。
孟姜女還能找到丈夫尸骨,祖母連祖父葬身之地都無法找,或許只是咫尺天涯。
 平貴歸家,遇王寶钏于武家坡前,夫妻相别十八年,王已不識薛。薛假問路以試其心,王逃回窯,薛趕至,直告己名及别后經歷,夫妻相認。
祖父被日軍帶走後,再也音訊全無。
日軍徹走後,祖母還是等不到祖父回來。
心中有數劫數難逃。祖父再也回不來了。祖母從此只穿黑色長褲,意在守寡,永不再嫁。
日子還是要過,祖母也當過奶媽。唯一能謀生的也只有奶水。
小姑未滿周歲。祖母也只能看這幺女肚餓號哭,因為奶水已賣給了別人。
後來賣油。一個身高五尺不足、目不識丁的女人,天剛破曉,挑着扁擔,四處沿街叫賣,直到天色轉黑。
戰後不久,發生排華事件。沒有男人可依靠,一個女人在驚慌失措下,挑着扁擔,前面竹籮放着還不會走路的幺女,后面竹籮放着全家家當,旁邊跟着分別五歲、四歲的伯父和父親,一路隨眾人逃亡,從Simpang lima逃到Batu Pahat。
孩提之時我愛聽,所以每年祖母總會重提那段往事。
這手提留聲機雖然已不能再唱,但是它確實留了聲--祖母的故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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